还乡

2019年11月24日21:33:13 1 234
摘要

小时候住过的老屋拆了,村前的池塘平了,村后的树林没了,那些记忆里的人,四散在各个城市,家人成了故乡最后的守望者。于是我明白,作为我们这代人,或许故乡已经不在地球上的任何角落,它在记忆里,在心里,时刻闪现着温暖的光,给我它能给予的最后指引。

夏日悠长慵倦的午后, 当我从思绪和汗水中抬头, 总会有微风扑进高高的窗子, 抛给我江上的汽笛和江那边田野的清新气息。

在浮云连绵的平原尽头, 汽车玻璃的反光连成一片的大路伸延的方向, 便是我阳光下的故乡----是父亲长眠的山岗, 母亲独守的草屋, 是花粉般不忍去触碰的记忆, 它们会飞舞、弥漫起来, 窒息我。

故乡越来越远了, 它在慢慢变成记忆, 消失真实的形影, 最后将仅仅成为一个词语, 一个缩紧在心头的回忆, 只在午夜梦回时轻轻地辗转, 刺激你久已麻木的神经。

有母亲的地方才是真正的家。

转眼我已离家十五年, 虽然在这座喧嚣的大城里我终于有了自己的一方空间, 一个猫一样在家具、窗帘的阴影中轻柔走动的女人, 一个在暗暗成长的孩子, 我仍会时常涌起游子异乡的感觉。

每逢外出有人问家在哪里, 虽总是回答在哈尔滨, 却总有些心虚, 撒了谎似的。

往往便要补充一句: 我是从克山考出来的。人脱离了温暖黑暗的母体, 堕入一个生硬粗糙冷漠的世界, 就已经注定了漂泊的命运

当给你生命的人已不在世上, 你便永远无家可归, 像连根拔起的植物, 任凭雨打风吹。你终于成了这人心向背的世上的一名孤儿, 一只无枝可栖的寒鸟, 在冷风中飘摇, 在月色薄霜中徘徊。

所以, 善为人者总会给丈夫一点适度的母爱, 来抵消男人的孤伶。

当父亲去世后, 在我的心中, 家, 已失去了一半, 倾斜失重了。时光驱策着我们, 把我们赶出家园, 赶入万象纷纭的人生之中。

然后, 便在它把你赶出的家园里结网, 罗织记忆、荒芜、破败。每次还乡, 感受最深的便是时间的流逝和记忆的徒劳。你畅游过的河流其实只是一条浅浅的污染严重的水沟。

曾几何时, 你在乌云翻卷的时辰蹲在它身边, 用小瓶子灌水, 仔细地嗅着水的腥味, 验证书上学来的气象知识, 曾在雨云低垂之际看见泥鳅在水面换气, 象一截截竖起的乌黑的小树枝。

而当雷雨过后, 你会和伙伴们嚷着跑向河边, 用竹篮舀上淤泥倒在岸上, 扒拉着寻找溜滑的泥鳅, 有时还会舀上浅水中的小白鱼。

现在, 垃圾已经将河流挤得窄窄的, 再不见有孩子在雨后的滩涂上忙碌、欢呼了。走在街上, 有时转上几个小时也遇不见一个熟人, 你知道, 你与故乡已是两相生疏, 没人再记得你是谁。

即便打上半天电话终于找到几位过去的同学、伙伴, 也往往是相见无言谈兴寡淡, 酒也难能喝出兴致来。

看着一张张被时光改变的脸, 顿然觉得, 过去也不存在了, 人们都离开了原处,只有你还怀着令人不解的悲凉试图回到那空无一人的河床。

有一天早上起来, 信步走到离母亲家不远的小学校, 走到后院那排上五年级时的教室, 向漆黑的室内张望, 正自沉浸在伤感之中, 身后一声喝问: 喂, 干啥呢?!

激凌回头, 原是更夫狐疑地站在几步开外。我赶紧走开, 嘴里含含糊糊地道歉, 贼一样离开“现场”。

每见到一次过去的人和物, 都会有被强行拉回过去的感觉, 本以为已沐风栉雨经历诸多冷暖, 已经长大成人, 可往往竟觉得周遭的事物又把自己还原成那个不争气的孩子, 心中便时分懊丧

于是, 再回故乡便只是守着母亲, 给老人做做饭, 说说话, 一同看看电视, 绝少去会昔日故人。人们封闭在各自的生活之中,有人根本不愿再去回想什么, 回忆, 在人们已是无聊和奢侈了。

泰戈尔说过: 鸟儿飞过了, 天空中没有痕迹。生命就是这样, 什么印记都留不下。

你指望认识你的人保留着关于你的记忆, 你把别人的心当作你生命的纪念馆, 可当熟悉你的人相继消亡, 世上再无保存你过去影像的心灵,你才知道, 过去并不存在。

一切都已改变了。像彩色影片中突然出现的黑白回忆, 是那么黯淡没有生气。

你走在小时玩耍出没的街巷, 你向早已出卖的旧居院中窥视,你辨认墙上斑驳的字句, 你茫然地站在姐姐家的阳台上遥望西天的云彩,暗绿色的杨树叶子和灰蒙蒙雾气笼罩的田野, 你吃惊于童年消失得竟如此彻底!

没有一处风景一件事物, 证明你曾存在过。

你曾在其中奔跑过留下映像的事物, 都已背叛了你, 不再为你的生命作证了。

当祭奠父亲的纸烟散入午后的松林和倾斜的坡地, 你抬起头直起跪酸的双膝, 心中一片空无, 甚至生出一丝和情境不谐的轻松与解脱: 父亲终于化入了每一片绿色, 每一声鸟鸣了, 他永恒了, 无处不在了。

你突然愉悦起来,拉着儿子稚嫩的小手, 走上发白的土路, 你突然体悟到生命永恒的延续!

虽然岁月无情记忆也是徒劳。

在你领着儿子去草丛中寻觅蝈蝈采摘野菜, 儿子竟变成了你, 你则成了父亲。你第一次感到了父亲的感觉, 就仿佛父亲移入了你的内部, 是他在用你的眼睛凝视, 用你的手抚摸, 你的嘴里说出的, 都是父亲说过的话!

难道, 这就是生命永恒的接续!

黄杨叶子在风中猛烈翻动, 闪烁出灰白的光。你渐渐分不清了, 那跳入草棵深处的蝈蝈是否还是二十年前的那只, 那在父亲长眠的山岗上石子般直直坠落的鸟鸣, 是不是还是童年时的那一声。

也许, 一切都不会变。怀着这种恍惚的心情, 你和儿子一路跑回家, 跑过泥泞的小路,破败的木桥, 绕开街角嬉闹的孩子( 你就在其中 ), 砰地推开母亲的柴门, 大声嚷着: 妈妈, 我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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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评论:1   其中:访客  0   博主  1

    • avatar 励志博客 Admin

      漂泊的人们在远方安了家,渐渐熟悉的环境熟悉的人,成了你新的牵挂。人生最长的一次告别,就是淡忘故乡。终于,在梦里,他乡和故乡重叠,故人在他乡重逢,你重新活成一个孩子,满足地看着周围的天地,告诉自己:我已还乡。